红军曾从这里走过
反着走
五月十四日，上午在酒店休息。前一天晚上十一二点才躺下，脚上的伤口刚结了薄痂，走路还是疼。
中午吃完饭，我跟向总说：得抓紧，昨天该走的路没走完。
向总说，要不去昨天我们下山那个地方，在附近找人问问。
我听完心里一沉。那个地方荒僻，能不能问到人、问到的人知不知道当年红军走哪条路——全看运气，不可控。
我说，不如反着走。
"怎么个反着走？"
1935年10月7日早上，红军翻过前莲花沟、后莲花沟，到达康庄家梁——这是确定的。下午两点多，在青石嘴打了一仗，这也是确定的。既然起点和终点都确定，我们为什么不从终点往回走？
先到青石嘴战斗纪念碑，那是当年打过仗的地方，也是纪念牺牲战士的地方。从那里往山里找路，反向走通。
向总想了想，同意了。
青石嘴战斗
驱车往青石嘴。还没到纪念碑，路边遇见了农户。
我们下车去问路。农户说，他对红军路不熟悉，但有个姓丁的师傅，常年做红色文化宣传，就住在纪念碑边上。你们去找他。
到了纪念碑边上，我们果然找到了丁师傅。
他听说我们过几天要带几十人从全国各地来重走长征路，非常热情。把我们领到纪念碑边上一处房子的楼顶，指着对面的山梁说：
"你们看，西边那个梁，就是康庄家梁。当年毛主席就站在那个梁上指挥战斗。"
青石嘴战斗纪念碑（左）：当年战场遗址；康庄家梁（右）：毛主席指挥战斗的地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康庄家梁不高，但位置恰好俯瞰整片河谷。
丁师傅说，当年康庄家梁与现在的纪念碑之间，是一片河滩，有流水，有树林。国民党的运输队——张学良的部队，押着三百多匹马，驮着粮草弹药，正在树林里休息。马匹散放在河滩上吃草。
红军的侦察兵发现了他们，立刻上报。
毛主席就在康庄家梁上，当即部署：分三路合围。
杨成武、杨得志、张振山各带一支部队，从三个方向扑过去。冲锋号一响，那些衣衫褴褛、头发胡子老长的红军战士从树林里冲出来，国民党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懵了。
"有的人写回忆录，说国民党兵喊'哪里来的叫花子'。"丁师傅笑了。
战斗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粮草、弹药、枪支，全部缴获。三百多匹马中，有一百多匹是战马。
这支运输队有一个长官骑马跑了——去搬救兵。
骑兵连的诞生
丁师傅指着康庄家梁东边的一片开阔地，说：
"那些战马，后来组建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支骑兵连。连长叫梁兴初。"
梁兴初，抗美援朝时期，他率领的三十八军将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军队打得没了自信，被彭德怀称为"万岁军"。没想到赫赫有名的万岁军军长梁兴初居然与青石嘴有着如此深的渊源。
当年，梁兴初率骑兵连到了陕北，很快扩充成骑兵团。抗战期间，骑兵团拿着马刀冲锋，把日本人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亮剑》里那支骑兵连，即使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也从气势上不输对手——那里面有青石嘴的影子。
战场旧址（左）：回望青石嘴河谷；康家庄梁（右）：红军经过的山梁
讲完这些，丁师傅说："那个逃跑的长官搬了救兵回来。从西边来了一支部队，想报仇。可杨成武、杨得志他们已经走了。"
"来的是陈赓的断后部队。"
毛主席指示陈赓：不要恋战，赶紧走。可国民党那支部队仗着人多，不依不饶。陈赓被缠得没办法，打了一仗，两个多小时，把对方打得损伤惨重。
打完，陈赓迅速脱离战场，往东、往北，追上了大部队。
所以，1935年10月7日，六盘山上其实打了两仗。一仗缴了战马，一仗让追兵彻底死了心。
这是红军长征在六盘山地区最大的一次胜利。补给充足了，士气上来了。六盘山翻过去，就是将台堡会师。第二年10月，也就是1936年10月22日，毛主席宣布长征结束。
寻路
我问丁师傅，能不能带我们走一段当年的长征路。
他说手头有事，但可以介绍另一个人——姓齐，原来的护林员，也喜欢红色文化。
我们找到齐师傅，他说，从山脚下开始，有一条老山路，是当年红军走过的。在山脊上走，翻过一座山，再翻一座山，就到了后莲花沟。那里原来有村子，后来住户搬走了，但山还在，红军故事还在。
我们跟着他往山里走。
没有路。
寻路（左）：没有路的山脊；翻越（右）：手脚并用，一步一步
封山育林后，山上挖了很多坑，种了树。坡度陡的地方，七八十度，往上爬得手脚并用，往下走要侧着身子。脚下是松动的碎石，稍不留神就崴脚。荆棘密密麻麻，钩住衣服，划破手背。
齐师傅走得很快，回头喊："跟紧我！天马上黑了，你们要是跟不上，我走得出去，你们走不出去。"
我们三个人紧跟着他，一步不敢落。
五公里的山路，走了快两个小时。
从山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脚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袜子粘在皮肉上，但心里是松快的——路，走通了。
胜利之山，新生之山
站在山口，回望暮色中的群山。
九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山。那些穿着草鞋、衣衫单薄的红军将士，从江西出发，一路走到这里。他们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但他们一直在走。
在青石嘴，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仗，缴了战马，组了骑兵连，然后继续往北。
毛主席站在康庄家梁上，看着这场胜利，心里是快慰的。那天，他口占了一首《长征谣》，后来几经修改，成了毛主席著名的诗词《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不是写景，是写心。是胜利者才有资格说的豪迈。
六盘山是红军长征翻越的最后一座山。翻过它后，处处被围追堵截的大转移宣告结束，北上抗日开始了。从这里，共产党和中国工农红军的命运进入了一个新的篇章。
六盘山被称为红色之山，胜利之山，也是新生之山。
十四日晚上，我们把那段山路彻底走通了。确定了十七日大部队来的时候，车停在哪儿，人在哪儿等，从哪上山，从哪下山。
康庄家梁后来被当地改名为"长征梁"——因为毛主席在那里指挥过战斗，在那里口占过后来传遍中国的一首词。
十五日，我们确立了新的任务：张易镇毛庄村，寻找1935年10月6日晚毛主席住过的地方。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