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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巅之上,红尘之外

2026-06-26 09:08
文/朱良东
  王蒙先生的这篇《白鹿原纪行》,以散文记实、以诗作写心,二者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郊游心灵图卷。文与诗之间,既有相互印证,又有彼此补充——散文铺陈了行程的肌理,诗作凝练了精神的脉络。以下试从散文的叙事艺术、诗作的意境营造,以及二者共同呈现的人生境界三个维度谈点浅见。

散文:一路向下,视野向上
◆ ◇ ◆
  这篇散文最值得玩味之处,在于其独特的视觉叙事结构。
  文章以“驱车直奔狄寨原”起笔,沿途“白鹿仓,葡萄园,樱桃谷”一一掠过,是平视;坡陡弯急处“绿植陪送我们以为没有尽头”,是穿行;而最关键的一转,出现在“忽然间,左手下眺,似在云巅”——视点骤然从平面拉向纵深,从有限推向无限。
  这一“下眺”,打开了整篇文章的空间格局。王蒙先生用极简的笔墨勾勒出“川、原、山、天,一字排开,梯级明显”的立体地貌,又以灞河、浐河、渭河的水系走向串联起地理的脉络。这不是随意的写景,而是一位阅历深厚者对大地肌理的精准把握——他站在白鹿原的边缘,看到的不仅是眼前的风景,更是整个关中平原的水脉格局。
  而更妙的是“水气蒸发,眼前渐渐模糊”之后的那段心绪:“大象不可辨,地空无界,混沌糅成唯我现真,即知雨之将至。”从极目远眺的清晰,到混沌一体的模糊,王蒙先生没有失落,反而在“不可辨”中触碰到了一种“唯我现真”的通透感。 这种从“观物”到“观心”的转换,正是中国古典山水美学中“澄怀味象”的现代回响。
  文章的最后一个转折也颇有意味:返程时“择路东三环”,却“不意穿行在西安高铁东站工程道路上”。从远古的灞河、原野,突然切入正在建设的高铁工地,时空在瞬间叠加。王蒙先生以“车溅泥水”的微小狼狈,换来了“心在祝贺国家昌盛”的宏大欣慰。这段收束,恰好完成了从“出红尘”到“入红尘”的精神闭环——他不是要永远超然于云巅之上,而是带着云巅的清气,欣然返回人间烟火。

诗作:三章递进,闲中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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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言诗共三章,章法井然,每一章各有侧重,又层层递进。
第一章,登原遇景:
盛夏白鹿原,微风染嫩鲜。
喜鹊赠快意,襟拥北麓前。
  起笔平实,却以“染”字出彩——微风不是“吹”绿,而是“染”鲜,仿佛天地是一幅正在着色的水墨长卷。“喜鹊赠快意”,将喜鹊视为主动馈赠快意的友伴,人与自然之间毫无隔阂。“襟拥北麓前”,一个“拥”字,把诗人的胸怀与北麓的壮阔融为一体,物我两忘的意境呼之欲出。
第二章,凭栏远眺:
坐享凭栏望,蓝田灞河边。
极目东屏障,脚下架空缘。
  “坐享”二字,透出一种老者的从容——不是苦苦寻觅风景,而是安坐处即是佳景。“蓝田灞河”带出地理的真实感,而“极目东屏障”则指向更远的秦岭山峦。“脚下架空缘”一句尤为精妙:既写实(身处原边高地,脚下悬空),又写意(人生如行于架空之缘,虚实之间全凭心境)。
第三章,归途遇雨:
家猫卧底宿,碧水清池涟。
石盘平垫步,布伞遮日闲。
  前三句写午憩之景:猫卧、池涟、石步,尽是日常琐细,却因“闲”字而全盘生辉。真正的闲适,不在于远避尘嚣,而在于能在寻常物象中看出诗意。“布伞遮日闲”,一把遮阳的布伞,撑起的是整个下午的从容。
谈天皆碎语,坐看乌云翻。
餐罢绕山道,细雨馈凉湉。
  最后四句是全诗的转折——从“闲”到“变”:乌云翻涌,细雨降临。但诗人笔下没有丝毫慌乱,“谈天皆碎语”照旧,“坐看乌云翻”反而多了几分观剧般的趣味。一个“馈”字最见襟怀:细雨不是扫兴的干扰,而是天地馈赠的清凉。从艳阳到细雨,从晴明到朦胧,诗人的心情始终如一——随遇而安,来去皆好。

文与诗的互文:现代行走与古典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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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散文与诗对读,会发现二者并非简单的扩写与缩写关系,而是一种互补的叙事策略。
  散文负责“过程” :交代了行踪的来龙去脉,记录了视觉、触觉、情绪的变化轨迹,是时间的、叙事的;诗作负责“心境” :过滤掉具体的路径与事件,只留下最纯粹的感受与意象,是空间的、抒情的。
  散文中有“云巅”“混沌”“唯我现真”的哲学顿悟,诗作中则有“坐享”“馈凉”“碎语”的日常禅意。二者合在一起,才构成了一次完整的郊游——既在大地之上行走,又在精神之巅游弋。
  而 “入红尘出红尘”这种随意切换的状态,在这组作品中得到了完美的体现:散文的结尾落回高铁工地、国家昌盛,是“入红尘”;诗的结尾收于细雨凉湉、悠然归去,是“出红尘”。两者之间,正是王蒙先生一生历经沉浮后所抵达的境界——既不逃避现世的关切,又能在精神上保持一份超然的清爽。

余话:以古典之瓶,装现代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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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古典的诗词语言表达现代景物,非常难。”这是我多年创作实践的切身体悟。难在何处?主要在于如何从我们熟悉的事物中,找到那份雅、那种分寸。古典诗体有严格的字数、韵律、意境要求,稍有不慎便会沦为陈词滥调,无病呻吟。而王蒙先生的过人之处在于:他写的仍然是“盛夏”“微风”“喜鹊”“细雨”,但这些意象不是从古人的诗库里借来的,而是他当天下午在白鹿原上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家猫卧底宿”——这只猫不是唐诗里的猫,而是今天真实趴在狄寨原某户农家院子里的一只猫。“布伞遮日闲”——这把伞也不是宋词里的油纸伞,而是现代人随手带的一把遮阳伞。他让古典的诗体重新成为“当下”的容器,而非“过去”的标本。 这种举重若轻的能力,既来自数十年文学修炼的深厚功底,更来自一种“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的通透生活态度。
  云巅之上,他看见了山河的格局;红尘之中,他闻到了雨后的清凉。而这一切,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写进了二百多字的序言和近百字的诗里。
  王蒙先生的白鹿原之行,不过是一个下午的事;但那份从“混沌糅成唯我现真”中得来的清爽快意,或许会陪伴你我很久。

2026.6.17晚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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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1953年— ),陕西西安人,当代书法家。
现任陕西省政协常委,陕西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教育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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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先生《白鹿原纪行》原作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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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应友邀,其时也想郊游。偕夫人驾车直奔狄寨原,路过白鹿仓,葡萄园,樱桃谷,行驶在坡陡弯急的白鹿原边。绿植陪送我们以为没有尽头,忽然间,左手下眺,似在云巅,俯视无遮,北望山峦逶迤,川、原、山、天,一字排开,梯级明显,灞河于原下时断时连的向西流淌,再往北,就与浐河汇合,一併注入渭河了。此刻,水气蒸发,眼前渐渐模糊,大象不可辨,地空无界,混沌糅成唯我现真,即知雨之将至。也好,乘兴而来会友,清爽快意而归,不知怎地,择路东三环,竟从原西而下,不意穿行在西安高铁东站工程道路上,喜看又一西安地标的即将落成,车虽溅了不少泥水,然心在祝贺国家昌盛,朋友茹饴,我自欣慰。

王蒙
盛夏白鹿原,微风染嫩鲜。
喜鹊赠快意,襟拥北麓前。

坐享凭栏望,蓝田灞河边。
极目东屏障,脚下架空缘。

家猫卧底宿,碧水清池涟。
石盘平垫步,布伞遮日闲。

谈天皆碎语,坐看乌云翻。
餐罢绕山道,细雨馈凉湉。


朱良东
朱良东
原新华社记者,央视纪录片导演、制作人,《新时代中国赋》编委。有《穿越北回归线》《辛亥革命》《中国石油雄师》《刘铭传》《觉醒青年》等多部纪录片获五个一工程奖,最受大学生欢迎奖,文献类一等奖等。创作《刘伯坚赋》《大疆赋》《陕军抗战赋》《通州赋》《东坡赤壁赋》等多篇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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